许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那时的一切,依旧感到浅浅的不可思议,这种感觉那样浅,像是打水漂时溅起的一串涟漪,一点点的散开去

 

那是在2049年,中央天文城,一个观测员把望远镜对向月亮时,看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很快他就把这一切汇报给了上层组织,于是我和一群研究员,便赶了过来

 

那是一个凸起,一个泛黄的,圆形的凸起,就像皮肤病人的瘤子一样,在这荒芜的月海表面,向着地球凸起

 

“这是个什么玩意”同事阿列谢克喊“总不会是火山之类的,它太古怪,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正因如此,才可以成为一个震惊世界的大发现”莫科维奇在边上说,他是一个精明,冷酷的家伙,一如他那全秃了的头一样,标志着自己的性格

 

我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先把这个消息封锁起来,等研究透了,再向外头公布”

 

“好主意”他说,阿列谢克也很快同意,其他人则转回到各自的工作中去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我们都在对着凸起进行观测。它在月海的最深处,某个不知名的环形火山里,大概三百到五百公尺高,和别的岩石不同,它看上去很臃肿,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膜,我们把望远镜靠近

 

“天哪”我喊“这又是什么玩意?”

 

在那个凸起上,生长着一样的小凸起,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血管一样的东西,它们毫无规则的分布着。

 

“也许是某种新型矿石”莫科维奇说,“这下可有趣了”

 

“我觉得,或许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阿列谢克还没说完,身前的人就背了背手“不行,这可是足以让我们名垂青史的机会,谁都不许说出去”

 

然而一切还是很快就被知晓了,因为在别的地方,也出现了那个凸起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凸起,在月海上涌现,各大天文组织都有了报道,报纸上也开始讨论起来

 

“据称,最大的凸起,已经可以在月亮的东南面被肉眼观测到”

 

人们很快就对这玩意起了兴趣,在夜里争相爬到阳台上去看,也有人开始贩售感光眼镜

 

“这可以让您看的更清楚些”他们这样说

 

然而我依旧待在实验室里,因为有某些不妙的情况出现了,那个最初观测到的凸起,又大了些。

 

它像是在生长着,那个臃肿的玩意,在太空中轻轻的摇晃,姿态很柔软,倒不像是冰冷的沙土,而是某种黏滑的,肉质的存在。我看了看,对一旁的莫科维奇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玩意”我说“又长大了五百公尺”实际上,就在我观测的档儿,凸起又大了些

 

“随便,不过是月球上的事”他说“总不会跑到我们这来”

 

然而一切很快就来了,就在第二天的上午,有一个瘤子落到了我们这里。

 

中央新闻报立刻以头版头条做了报道——《不可思议的月球来客》,封面上还有那玩意的图片,一个软趴趴的,像是死水母似的东西,泛着明黄的色调,由于冲击力的关系,那个瘤子已经扁了下去,但还是能看到上面那长长的,隆起的血管,在不断的蠕动着。

 

“所幸这种物质非常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由于体积很大的缘故,降落处的许多大楼被覆盖”

 

我一边读着报纸,一边走出去,把那挡在门前的玩意挪开,明黄色肉体发出支吾吾的摇晃声,我犹豫了一会,把手放在上面。

 

是海绵似的,软软的触感,这让我感到一阵恶心,但莫科维奇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太棒了”他说“我们可以赶紧研究这玩意,弄清楚它的构成,然后抢在那群婊子之前发表文章”

 

说着,他便让守卫拿刀切了一大块,分好了放到显微镜下

 

“有趣”他转过头,“你也应该看看”

 

我把眼睛移向前,在那光圈里,是一样的小小凸起,凸起之上又是凸起,构成无尽的分形图案。

 

过了一会,那个肿胀的圆形大了一圈,从里面渐渐飘出一个小的椭圆

 

“这就是它们的繁殖方式”他说“就像酵母菌一样,你懂吗?这玩意是活的,它们在繁殖!”

 

“所以?”

 

“这可是天大的发现,还有,月球上那些大家伙,它们还在不停的长着”他把观测屏打开来,原本几千公尺的凸起,现在已经长到了上万,可能还要更高

 

而原本光洁的月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玩意,许多这样的瘤子在上面生长着,像是某种人体解剖组织——淋巴结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的月球,它生病了”莫科维奇说“是癌症,月之癌”

 

的确,这些肿胀的造物,的确和癌细胞一模一样,它们似乎正在逐渐榨干月球的养分,把它变成一个干枯的病人

 

“现在该怎么办?”我说“那些家伙,它们迟早会一个一个落到地球上来”

 

“放轻松些”他拍了拍我的背“阿列谢克已经去研究了,这玩意没什么危害,你甚至可以咬一口,就像奶酪一样”

 

我望着显微镜盘里柔软的黄色肉体,犹豫着用手指沾了些,涂在舌尖上

 

说实在的,这玩意味道确实不错,很快就有商人推出了月亮罐头,某个大财团认为这是一次机会,于是便把全部精力用在推销这种罐头上,才短短半年功夫,封口就换了四种款式

 

相应的,诸如月光沐浴,月光咖啡,这些稀奇古怪的产品很快就冒了出来,人们一开始还带着猎奇的心思购买,不过很快就习以为常,并保持着每周一罐的速度

 

至于媒体,他们一向是只找新鲜事报道的,从那时起到现在,每天都有瘤子落下来,(这被文人取了一个浪漫的名字,叫月亮雨还是什么的)砸在意大利或是别的国家,很快他们就对此厌倦,并转身寻找别的话题来写

 

唯一需要烦恼的,大概就只有被月球奶酪包裹的大楼,和楼里面的人了。不过由于这玩意很软的缘故,只消几把铲子,就可以轻松把它们除去,甚至还有人把轻飘飘的碎片系在丝带上,做成气球给孩子玩。

 

莫科维奇也因为最先报道并宣传“奶酪”的用处而升了官,他很快也把我调走,作为研究的一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时有月亮雨从天上落下来,而那个可以在夜空中看到的月亮,也一点点的破碎消散了,终于,在一个夜晚,它彻底的消失了,变成了无数颗明黄色的瘤子

 

“那个美丽的月亮成全了我们”他说“癌症最终带走了它的生命”

 

我还想说什么,却有一个守卫闯了进来

 

“不好了”他喊“有一群人围在外面”

 

我们走出去,是一些拿着电器的家伙,他们一见人就开始抱怨“这玩意让我的手机分裂了”

 

那男人的手中是一个最新款的黑莓手机,原本光滑的外壳上,新生出了许多的按键,苹果的则要惨一点,那屏幕肿胀开来,衍生出了许多光亮透明的花纹

 

“还有我的金鱼”一个女人抱着她的缸子,和手机相反,这个缸子是向里增殖的,那些畸形的玻璃泡泡,已经把那条小鱼堵在了里面

 

“等一下,等一下”我喊“总之,你们认为是月亮导致了这一切?”

 

“当然”

 

“好吧,那现在怎么做?”我问莫科维奇,他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说“不必担心,我早就知道了”

 

“那玩意,是月球的癌症,也是无机物之间的癌症,它会在所有的矿石,手机,鱼缸之间传播,没什么可稀奇的”

 

果然,不出几天,全球都爆发了这样的事情,桌子疯狂的生长,从本该坐人的地方,新生出许多支桌脚来,墙壁也一样的扭曲衍生,原本光滑的白色墙体里,生出许多巨大的,石灰色的泡泡,还有墓地,那儿的每一个死者都饱受困扰,因为墓碑在肆意的生长,上面的文字很快便消隐在无数的碎石藤蔓里,唯一可以庆祝的或许就是金银商人了,因为他们的货物像是聚宝盆似的生长着,不过在最初的狂喜过后,他们就发现自己因为暴跌的金价而变得一文不值

 

而我终日就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人儿跑来跑去,可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他们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一切,并安安静静的生活起来

 

于是你可以见到这样一副图景,一个买面包的老妇人,从一堆扭曲的巷子里穿过去,经过那有五六个头的街灯,最后回到家里。还有水手,化妆品小贩,每个人的生活都因为这而有了或多或少的改变,可他们却一脸淡定的坐下来,开始讨论起明天该抽什么烟

 

“你们没发现吗?”我冲他们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人们只是茫然的看向我,问“你不喜欢抽烟吗?”然后继续叽叽呱呱的闲聊着

 

“不,不对”我冲向政府的办公室,阿列谢克现在被派到了那里

 

“听着”我把手拍到他的办公桌上“你应该报告上层,让他们想办法清除这一切”

 

“清除什么?”他问

 

“清除这些东西”我说“这些月球带给我们的怪物”

 

他把眼镜摘下来,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因为这些月亮碎片的缘故,我们有了数不尽的资源,铁矿钻石都可以自行增殖,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呢?”

 

我望向他,数年的政府工作,已经把他变成了和莫科维奇一样的秃头,只有前面的那几根毛,还昭示着他最后的理性

 

“够了”我冲了出去,跑回实验室,一路上,人们都安安稳稳的看着这一切,小孩在膨胀的秋千之间玩耍,女人们则在扭曲的篱笆间摘着玫瑰花,我一路跑回实验楼

 

“莫科维奇”我喊“大家都疯了”

 

“是的”他说“可你为什么那么讨厌这些黄色奶酪呢?”

 

“因为它们不属于这里”我喊“你不会和他们一样,也——”

 

“那倒没有”他说“可仔细想想,月亮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颗卫星,被撕碎落到人间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可是,那些月球的癌症,它已经把整个地球都给感染了”我说着,点开屏幕,根据仪器的观测,地球上也生出了许多小小的凸起,原本是喜马拉雅山的地方,换成了一个椭圆的球体

 

“这玩意迟早会占领我们的家园,然后,一切都会像月亮一样”

 

“够了”他说“你完全是在胡思乱想,没有任何理论证明地球会想月亮一样崩溃,况且,人们已经离不开这些月亮产品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瓶月亮漱口水递给我,“作为现在的天文院院长,我有必要纠正你的观点错误”

 

我还想说什么,又望了望楼底下那些愉快聊天的人们,把水喝了进去

 

后来的一切,正如史书上所记载的,地球也被这些瘤子感染了,这种古怪的,太空癌症,不过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它们长的非常缓慢——或许也和地球的体积有关,但总之,从那以后,又过了二十年,没有一个人再在意这些落在地面上的来客,对于那些因为瘤子而变形的事物,也在小学教科书中被改成,它们本来就是这样子,人们在短暂的迷惑后,很快摇摇头,继续向前行走。

 

然而我却一直困在这里,在天文院的一间房子里,莫科维奇后来又当上了什么,政府议员或是更高的官职,而阿列谢克也成为了中央委员会的代表,只有我还待在这里,日复一日的记载着这些瘤子的情况,还有地球的变化

 

“哈”那个研究员从椭圆形的门里走进来“听说您是研究这些玩意的”

 

“是的”我问“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有”他笑着递过盘子“不过你要一份奶酪烤煎饼吗?”

 

我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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