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阳台的衣柜——一个一人多高双开门的松木柜子,再一次打开它时从里面散发出一股微生物的气息。外表由于风吹日晒渐渐脱了皮,颜色也经历了由深到浅再到深的变化过程。父母的物件被我们收拾成两个大纸箱子,统统放在了里面。妹妹负责检查所有可能遭到遗漏的东西,我负责把柜子里的东西安置妥当。为了让它们得以呼吸,我并没有按规矩给柜子锁紧。

  生活没有多大变化,甚至可以说除了父母走了这点,其他丝毫没变。我在吃饭的时候把这件事提了提。完全没有经过事先串通,她也这么觉得。“要是如此过下去,我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我点点头表示无可置疑的赞同,可却说不出哪怕一点能给予她支持的话。日历上的第一天,我们把精力用在了去除父母的痕迹,以及划分我们俩地盘的事情上了。关于第一项,我自认为我出力最多,而且完成的不错,这使我在第二项上有了野心,并因为这种居功自立带来的野心,我们在这项环节上发生了第一次争论。

  问题是,我们都极其想要一部分小的空间而留给对方大的那一半。首先,无论谁被分配大的空间,显而易见是对其不公平的。对此我们虽各执一词,可对于大房间还是不愿就此接受。可见这件事情并不容易解决。其次,如果两个人都想取得小的空间,则势必会空余出一部分没有谁会拥有的地方,如此一来,那部分空间也就会变成无主之地。既然是无主之地,那么无论是谁,只要是与那片空间发生一点点小的关联,那就是不妥的。我们是这样理解:一个人如果没有得到任何许可而随便侵占利用某样东西,那么他的良心会忍不住时刻去思考这件事情。即是做了,就不能当是没发生,他会想他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是不是本可以不这么做,这么做的责任是否在他等等。他会日思夜想,尝试从各个方面为自己制造一种说得过去的解释,从他的爱好,工作,与他人的关系,他的童年,他的发型,胡子……总之,会拼命罗列他所有的记忆,然后以最繁琐的数学方法在脑袋里给他们进行排列组合,同时还得时刻保持警惕,提防着那最好的组合方式平白无故钻了空子溜走,剩下他一个人继续去解决那再也不会有答案的难题,面对那“无数原因的结果,和无数结果的原因”。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家庭中是没有先例的,除了会对那个人接下来的命运表示担忧和同情,就只能剩下嘲笑他了。

  刘畅简单提出另一种情况——“共同拥有”,同样被束之高阁。共同这样的词语永远也不能轻易对待。它本身包含的不止一个灵魂,它有两个,三个,十个,上百个主人。当其中一个主人对它发号施令的同时,另一位主人则给他赋予了相反的含义,这当如何是好呢?这种情况下就只好有一个人或多个人先妥协,若妥协。则代表放弃了绝对控制权,便不再是主人,更不能称拥有,由此他要么丧失了他的权力,要么,欺占了别人的权力。这种事情是远不能被人所想通的,他会再次落入到与“无主之地”相似地思考境地。

  “搞不好他会发疯掉。”妹妹把手摊开地说道。又完全没有了那种无理取闹的态度。

  找出纸笔,刘畅画了张房子的平面图,我对她精湛的还原技巧进行了称赞。时隔多年,她的绘画天赋终于得到承认。

  研究了一个下午,方案初具形状:根据公平分配原则我拥有走廊(通往防盗门,边上分别有衣帽架和鞋架),西屋(除去阳台的面积),卫生间,客厅的绝大部分;妹妹拥有东屋,厨房,剩余的客厅沙发部分。关于卫生间和厨房,我们给彼此分别写了二十几张使用券,就是说:踏入此部分需得到主人许可,即拿出使用券。这些方形纸条发放期限为一个星期,我们把它们别在了各自的裤腰上。

  如此一来,我被安排到了不利的一方,为了补偿我,刘畅主动提出采购和烹饪食物的工作继续由她来完成。

  所有的开始总是困难的,索性这次我们没有囿于其中。刘畅从厨房忙了大约一个小时,看得出来为了庆祝此举她是下了心思的。中间我忍不住踏入了厨房一次,到冰箱里找个一块蛋糕吃,妹妹歪过头来笑看着我像是对待一个没有规矩的小孩子。

  晚饭时我坐在属于我的这边,她坐在属于她的客厅沙发角。我们手托着两个餐盘,差不多一同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后,刘畅沿着边线小心翼翼略过客厅。终于结束了她一天的存在。夜深时刻,我斜靠在西屋床边,灯被早早灭掉,我不想看到这空当的房间包围我。除了卫生间里松垮的水龙头不时传来滴答水滴声,就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我们下定决心,一切得重新开始。只不过这一次我们自己来假装上帝。

  我们当初是陆续回来的,刘畅比我晚了大概一天零十个小时。那天我差不多也是这样坐在这,关着灯,听着水龙头的响声,以水滴落下的频率替代时钟的秒针。只不过那天我可能太过疲惫,还没来得及爬上落满灰尘的床就坐着睡着了。那天的梦我还依稀记得,跟现实像极了:我还是在夜晚坐在床边打瞌睡,水滴还是以每秒一滴的频率下落。卧室没有挂着窗帘,透过半透明的窗子,阳台上闪着微弱的光,有点像是有人脱毛衣时产生的静电。我毫不费力就站了起来,但走向阳台的过程却步履维艰,这使我对自己感到诧异。待终于走到卧室门把处时,我终于鼓足勇气用足劲抽开了门。阳台上除了一架老式台灯和一个柜子什么也没有。之所有闪着微弱的光,是因为从柜子里掉落出来的台灯一直开着,电池已经快要干涸了。我拿起它在地上敲了又敲,一节七号电池轱辘出来,它滚到墙边在一处罅隙穿过墙壁,周围全是它走过留下的液体痕迹,依然发着那种掺了蜘蛛网的白光。等到那节电池落地发出一声巨响,我才在阳台上醒过来。右手攥着的台灯咽了气,像是被我掐住脖子造成的。

  在刚到达的几周平静时间里我们不断修正着生活,努力让它变得自然并且和谐。经过再次协商,于以下几项进行了形式上的添加:夜晚十二点以后不得越界到不属于自己的任何地方,即使你剩余大量使用券;早午饭可以在家以外的地方自行解决,这是为了释放妇女压力,但晚饭妇女有义务准备得丰富而且美味;不准饲养其他生命,不准往家里添置任何多余的东西(哪怕是在自己所属空间);晚餐后可以进行各种谈论,但涉及到他人部分要给予足够尊重,做到谈论他时,就如他在你身边。这些基本是以前生活的延伸,有经验可依,所以按部就班完成就足够。

  为了把这些规定连同那些心照不宣的准则变得像铁一样不能动摇,变得与生命等同重要,我们把它们写了出来,并以发自肺腑的最大声念了十几遍,直到我们喉咙嘶哑,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鲜血中脱逃。那次晚餐我们只是喝了一些粥,但仍然觉得难以下咽。那时刘畅灵机一动,说最好每隔一个月就宣誓一次,用上午最饱满的精力和最大的力气。我当即表示赞同,但她却好像吓了一跳似的。

  冬天的脚步慢慢平稳,不知何时房间里开始变得温暖,日光下蒸腾的热气让空气柔软起来,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像跳着舞一般。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多亏一笔遗产,生活贫困的一面并没有打搅到我们。所以我们的重心也如这冬天的舞步一般平稳,除了兄妹之间偶尔会发生点难以理解的碰撞。说实话,每次当我从相同的梦中醒来,记起昨天晚上对刘畅说过的那些刻薄的话,我都会心头一紧,像窒息一样难以呼吸。而我也确信,那些尖锐到让人无奈的语句并非真实出自我之口。仿佛,在那个特别的时刻,一种顽皮的生灵挑选了我最薄弱的一刻钻进我的身体,控制我行动。

  读书和辩论差不多是家庭以往的基调,最好依循下来。一天晚上我吃完饭躺在客厅一角看着本纸页坑洼的旧杂志,名字叫《脐》。这是一本半文学杂志,发行量小得可怜,却伴随我和刘畅长大。每更新一期,家里都会无缘无故多出几十本。这种情况一直到父母离开便戛然而止。从第一期到第一百三十五期,几千本杂志在我们离开家的第一步就被运到附近的垃圾站。可惜里面的内容在当时读来完全不能理解,就好像是把本就晦涩难懂的汉字随便打乱排成行列,在印刷的时候又碰巧机器失了灵造成的。唯一能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个有些特令独行的名字。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跟人谈论起这本怪异的杂志的时候,除了那个难以让人联想到的名字,别无其他。然而还是有一些人能够潦草地描摹出他印象中的这本杂志的形象,但其绝对不与我心目当中的《脐》有任何关联。虽然具体内容一点不记得,但其特殊的风格,那种魔力般的吸引力,像是命令一样的文字风格使其区别于所有我能读到的东西。

  我好像被告知似的从我这边茶几底下找到了一本幸存者,重新读着其中一篇署名文哓的人写的关于占有和放弃的文章。就在其中他提到放弃与占有无异。因为这两个行为从本质上来说都是首先付诸行动,都属于主动出击。对此,作者作出了分析和思辨,从社会现象到神话故事,各个方面为自己的观点提供支撑。虽然观点新奇犀利,但其文字风格确实难以捉摸,读来像是啃了块味道鲜美的树皮。

  我把这段文章念给刘畅听,准备问一问她的见解。

  “我说不好,总之这不对。占有和放弃在任何时候本就是两个概念。拿了和没拿总是天壤之别。”

  “不能再懒惰的套话。”

  “这么说来你是认同它喽。”

  “这样,比如说两方在一片战场相遇,兵疲马乏,只有靠抢夺对方粮草才能坚持回到家乡。于是双方陷入了一场焦灼的战争,一时间分不出胜负。这时,是否就可以引入放弃和占有本是同义,并代入使之成立。”

  “你试试看吧。”

  “好,假定战场上激战正酣,双方兵线处在绝对中间。此时,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会对战败一方的物资进行占有,而战败一方则会被流放。不得生存。而若其中一方向对方宣布放弃,则双方停止战争,相当于同时都被流放,同样结局。所以无论是胜利达成占有,还是放弃,先实施行动的那一方都会给对方造成流放。除此之外,就是永无休止地将战争进行下去,无尽地等待,没有任何“行动”,直至双方皆丧失产生行动的权力。”

  “可面对放弃的一方,另一方为什么不会实施占有?无论如何,占有和放弃之间可是隔着一座生存之门呐。”

  这不是主要问题,这只是目的,可能的结果之一……再者,作为举例来说,应当假定一种良心优先存在。

  “良心是懦夫的代名词——莎士比亚。”

  “如果一个人做出向着本质靠近的努力,他踏上无数易垮塌的山桓,怀抱着质朴之心,怀疑之眼,面对着前方遥遥的路途。我想即便称不上勇敢,也断然不能叫做懦弱。”

  “嗨呦,你瞧这个人多会辩驳,他把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说的好像是一衣带水似的。”

  当察觉出气氛向着某种极不稳定的方向进发,我就及时停止了对话。况且,我们已经跑题够远了,接着讨论的话,不会有价值。当天晚上之前,刘畅刚刚与她的男朋友通过视频,他们盯着屏幕看着彼此,一句话也不说,不为知什么,就在那时我心里涌上一股愉悦之情,一种强烈的想与人交流的自信。而后我才发觉自己受到了恶魔的引诱。

  接下来刘畅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对于各种与我有交集的事情的处理出乎意料的冷静。这种情况总是会作为循环的第一步或最后一步出现。多么具有美感的一件事情啊,为了表达兴奋之情,我砸烂了本就不开的电视。刘畅对此,只有轻蔑地哼了一声。

  有些时候,吃着她做成的晚餐,我有几次产生想要补偿她的想法,可认真一想又没有什么是真正亏欠到她的。她渐渐形容枯槁,心不在焉地过上与我隔绝的生活。除了那次“月誓”时,她越界敲响我的房门告诉我该读誓言了。那阵子我一直睡不着觉,直到看见早上的阳光才勉强休息。

  家里历史中从没有新年的概念,不管是农历还是西历。但不寻常的是,外人过农历新年的那天,刘畅忽然变得开朗起来,好像对一切事物都有种说不出的解脱。那天她早早出门,临近晚上才回来。这其中我一直半睡半醒,几日的睡意好像都攒在了这一天。不过,从外边传来的鞭炮声阻止我深沉地睡下。所以我值得拿来聊以慰藉的梦也就断断续续的没了头绪。辛波斯卡曾经说:梦有自己的钥匙,现实世界却自行开启,而且无从关闭。这样说来,我的梦的钥匙似乎是丢了,而我自己深陷囹圄,无法施以帮助。

  等待着晚餐的时候,我思考了对于刘畅不公平的地方,并且说服自己保持克制。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少说话。因为我发现,每当我们家里超过两个人想法发生碰撞时必有一方先厌烦,厌烦了以后就容易脱口而出一些言不由衷的恶语中伤,又或者说表达的意思走到了极端,变了形。最终会由于气氛不稳定而使谈话无疾而终。这样,每当后来回想起来那次谈话时,就会既觉得有伤自尊,又对任何东西愧疚。

  刘畅带着晚餐回来时,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她的男朋友,两人都没告诉我他们为何戴上了订婚戒指。刘畅面色红润,与前些日子比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也抹擦了她似乎曾经与悲伤为伍的生活。她的男朋友,我还是把名字给忘了,总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比屏幕里的男人更加瘦弱,俊朗。他们踩着我的边界来到了客厅。多亏刘畅提醒,他才没有坐到我这一边。他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白酒,逼我摇头示意。

  饺子早已干瘪不成形状,但味道还不错。她两人在隆隆的鞭炮声中不知所措,片刻过后我才意识到此时我身旁的这个“闯入者”目的把刘畅夺走。而当我说出“你没有权利”这几个字时,一种声音提醒我事情再没有像另一种方向进发的余地。

  紧接着是两个人对我的控诉,而后又变成了安慰,刘畅的双眼与我相对时流露出的表情很难判断,好像是我们的声音在另一种世界交流,与外部无关。又好像是我们彼此在看着对方与自己对话。

  我出了拳,击打在一朵厚实的黄色鲜花上,花枝由此变形,时间让花蕾掉了出来,向着地面慢慢垂落。刘畅把她的男人推出了门,同时把地上留下的血迹收拾干净一同丢给了他。

  晃过神来以后,我模糊感觉到有些事情在我自身以外独自发展,但我从头至尾竟然都参与其中。

  不过我终于找到了向刘畅补偿的理由,不光是关于她,而是关于所有存在的东西。那个发生在阳台上的梦我又做了一次差不多的。同样是在非我的空间,柜子里父母的物件镇守这那堵半人高的墙,我仍旧没能跟随声音跨过去。早上醒来时,我斗起胆朝着梦里电池掉落的方向探出头:石灰磨成的均匀撒着垃圾的路面,栅栏的尖端从土里拔出,颜色好像有鲜血的印记。这一切绝不会如梦中的美丽,但它是那么真实,甚至有点历史的执念要求加以佐证。

  生活一如往常,刘畅时常在某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站在我的房门口等待着我开门,然后抱怨那并没有产生过的怪异噪音。对于那些边界线,那些规则,刘畅通过行动渐渐宣告了它已无半点威严。现在守着那些东西的我,有点狼狈加可怜。我偷偷盯着她看的时候,总会感叹我们是如何成为血缘亲人的,我曾试图找出一些在我们身上实实在在的连接,不出意料我失败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漂浮的原子。但多数时候,我恨不得把她捏在我的手心里,她稍微动弹一下,我便会像是受到背叛一样无比气愤。

  四个月周期已到时,在我们本来要收拾东西一同离开的那个晚上,刘畅告诉我她并不想留在本地,她说接下来她可能会去其他城市。

  “这样的话,你就需要更多的距离。”

  她没有回答,轻蔑的表情以外面目如往常一样不置可否。不过我们在一件事情中得到了结论,起码是我得到了,即这四个月我们笼罩在失败中,曾有过接近成功的势头,那就是在开头的时候。总之,我们没有得到半点值得沿用下去的东西。

  刘畅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时,提到了马。这是一个真实故事。她的朋友A买了一匹新疆野马,养在郊区一处马厩里。那匹马英俊结实,可就是安分不住。除了每周日,A会骑上马去本地城市街道走上一圈,它总能在管理员那逃脱出走,又会在夜晚时分回来。为此他遭了不少惩罚,被拘留过,还被禁止养马。可A不愿上交他那匹马,但也不愿因此毁了自己,更不能把马栓牢。后来他在一个雨后的早晨驱车赶到郊区,把拴马的绳子松开来,打开马厩的门,自己又开车走了。再也没有回去那里。

  讲完此事,刘畅便如她的朋友一样告别了,我生命的另一佐证也消失了。按照计划,本该是我先于刘畅离开一天零十个小时,可既然她提前了自己的日程,我就得留下来把这时间补充上,这样才会平衡起来。最后一个夜晚我在屋子里游游荡荡地无事可做,彩色胶带界定的领土线在肮脏地地上显得闪亮亮的,令人不敢睁大眼睛。不得已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所有门窗和带电的开关。一下子倒在床上,黑暗填满了所有地方,同时又把这变得空旷。明天我离开时,我们留下过的痕迹必须得洗刷掉,这段时间以来的全部记忆也会被搁置到意识的最远处。我所拥有的,到头来成了渐渐都要失去。对于此,我该如何回应?

  半睡半醒之际我忽然想起父亲用他恍惚浮现的形象告诉我们:当它来到你面前,你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牢牢把握。不过,它并不是因为你而来到这里,相反,你是因为它而存在。我知晓与家庭其他成员相比,我有无法医治的局限性。即使可能性被验证否决,也不代表它不曾存在。没准这是那个梦作为启示想要一直告诉我的。所以我佯装成熟睡的样子,心里想的全都是那几米以外的地方,我只好等待着那束微弱的亮光,那节干瘪的电池和那声惊天巨响。一种坠落的快感,好像马上就要发生似的。

2评论

  1. mesh的头像

    看完之后再看自己写的小短文特别羞耻 教学式的短篇 没任何毛病 近来云阁最佳小说 毋庸置疑

  2. W.Lee的头像

    精彩 我发现lushmir爱写家庭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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