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赶场

 

 

第二天清晨,红云起了个大早。在山坳的水沟里洗了衣裳,吃过早饭以后,将堂屋的门敞开。堂屋一边的墙脚堆着一些生楠竹和劈好的竹条,墙上挂着一些竹篾。另一边的墙脚放着两张高脚的条凳和两把矮竹椅子,条凳脚下放着一只手提的竹框,框里装着一些工具。堂屋正中的墙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只编了一半的簸箕排。桌子的正上方,也就是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毛主席的画像。这是一幅彩印的毛主席穿中山装的头部画像,画像底部用红色楷体印着五个大字——“毛泽东同志”。

红云从桌上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簸箕排,又从条凳脚下拿了工具框,在堂屋门口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取来一把竹椅坐下来。这是她预备在明天赶场的时候跟另外几只簸箕和米筛一起拿去卖的。她很快地把簸箕底编织成一个八边形的竹排,用木圆规画圆后把它砍成一个圆排,再从墙脚取了两根事先预备好的竹条做成箍子。她沿着一个箍子的外围把圆排扳上来,再用另一个箍子夹紧。当她用一种红色的尼龙绳把箍子绑紧后,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给人一种阴冷沉闷的感觉。红云把工具和簸箕都归置好,从衣橱里找了件薄衫加上。她煮了个番薯当午饭,又从衣柜里找了件棉背心拿在手里。她走到床头的柜子前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时钟,把堂屋和卧房的门都锁上以后,就顺着小路下山去了。

她沿着小路走下山,从一座石拱桥上过了溪,又沿着溪对门的田埂往上游走,一直走到一条小路尽头的一户人家。就是昨天傍晚那个年轻女人走进的那户人家。

张大婆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她的老伴许老汉坐在旁边的一张草凳上抽烟。红云向他们打过招呼就往屋里走去。张大婆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要差了一些,睡眼惺忪的。看见红云过来也没怎么应声,只是在红云进屋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什么,红云也没听清。倒是旁边抽烟的许老汉别具意味地说了一句:

“跟人家屋里吵口了,偷着跑回来的……”

老头还想说点什么的,却又止住了。他黢黑的脸紧皱着,印出一条条深纹,眉头皱在一起,只顾着抽烟去了。

红云从堂屋走进里屋。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衣服半躺在床上,腿边放着一只纳了一半的红布鞋垫。她早就听见声知道是红云来了。红云还在门口,就听见女人说话。

“别来劝我,我已经灰了心了。”女人仍旧半躺着,头也不回的说。语气中透着委屈和决绝。

“彩霞,你得病了?怎么在床上躺着?”

红云说着话走到床边,把鞋垫和针线连同她手里的棉背心一起放到一个木柜子上面。

“红云!”彩霞轻声喊道。

红云应了一声,她站在旁边看着彩霞。她看见彩霞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眼神中尽是痛苦和绝望。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彩霞轻声说。

“他打你了?”红云关切地问。

彩霞没有说话,只是把裤腿卷起来,给红云看了看她大腿上的淤青。

“他真打你了?”红云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红云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彩霞说着开始哽咽起来。

“生在这样一个穷苦的人家,天天受苦,日日受穷。原以为嫁了人就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嫁了一个这样的人家,过上了这样难过的日子……”

她开始回忆和倾诉那些让她痛苦万分的日子,只是由于情绪上的波动,让她的表达听起来条理杂乱无序。

“你说,不就是打碎了个杯子吗?汤洒了也不是我想那么干的,用得着事事都冲着我发火吗?明明是老鼠咬的,该死的老头子偏偏怪到我的头上。一天到晚光让我做事,有哪一件衣服不是我洗的?砍脑壳的婆娘一天就晓得骂我生不出孩子,还说买头牛都比我强。天天给我灌中药,没病也要吃出病来,还哪来的力气做事。那个畜牲还打我,也不管我受不受得住,一脚就踹在我的大腿上……”

说到最让她委屈和痛苦的地方,她开始抽泣起来

“药也是随便吃得的吗?生不出孩子能只怪我一个人吗?什么火都该往我身上发吗?他们哪里是要我生孩子,他们是想要我的命!我像老鼠一样偷偷的跑回来,我像蟑螂一样的躲在这。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里是阎王爷的阴曹地府!我不要再回去了,他们会杀了我的!我会死的!”

所有悲伤和惶恐的情绪一起爆发,彩霞一头扎进被子里嚎啕大哭。

红云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在床边坐下说:“快别哭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大。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还真能要了你的命?”

彩霞把头就过来看着红云,泪水淌湿了棉被的一角,她的脸和头发也显得十分脏乱。

“真的,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倒希望他们真要了我的命,死了都比活着强!”她用柔弱的声音说。

“他们哪舍得要你的命,他们还盼着你给他们抱孙子呢。”红云说。

“抱他娘的孙子!活该他们家绝种!我真是后悔,头先我还劝着你结婚。之前那个马家峪的李老二,听说他最近也结婚了。好像是娶了个离过婚的婆娘,连生娃的事都省了。想想都好笑,我当初还想撮合你们俩呢。”

“你还有空管别个?自个的日子还没过好呢,当心叫别人给蹬了。”

“我倒要先把他蹬了!他不是要孩子吗,叫他也找一个带娃的寡妇去。”

“哪里会!他们家看你走了,还不得三跪九叩的把你求回去。别看他们对你不好,可还指着你续上他们家香火呢。只要你怀上个一儿半女的,还不把你当祖宗似的供着。”

“红云,谢谢你!”

彩霞说完一阵又哭完一阵,心情平复下来。

“红云,谢谢你来安慰我。你要是不来我还不知道要跟谁去说这些话。”

“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可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见你回来才把去年冬天穿走的衣裳给你捎过来的。我哪晓得你装了这么一肚子的委屈。”

“我俩打小就好,每次我有什么知心话都是跟你说,你从来没厌烦过我。我心里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看,所以我是最知道你的。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比哪个都明白。”

“世上的事还不都是个人管着个人的,谁还能管着别个去。”红云说。

“也是。不过要不是有你,我心里还真过不去。还有你的事,我可真打算管管。要不是我弟不争气,我非要让你进我们家门不可。再说了,你家里也没个长辈,我妈又那么疼你,我看就让我妈给你做主好了。”

“好啊!刚擦干眼睛珠子,就开始拿我开涮了。”

两人说笑着打成一团。

后来彩霞留红云吃晚饭,红云似乎有所顾虑,但彩霞说了一句:“我弟去他舅舅家了,过几天才回。”红云才留下吃了晚饭。饭后彩霞又跟红云说了很多她在婆家的生活,红云也说了一些她在学堂发生的事情。两个人一起纳了半只鞋垫,又聊了一些别的有趣味的事,一直到了深夜。彩霞又留红云过夜,让她跟自己一起睡,可红云说明天要赶场卖簸箕,就没有在彩霞家过夜。彩霞虽然心有不舍,但也去帮红云找了半截蜡烛,让红云举着蜡烛回了家。

 

第二天天不亮,红云就把米筛和簸箕用绳子绑好,各挂在扁担的一头,挑着扁担赶场去了。

由于个子不高,红云挑起扁担来很吃力,没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会。等她把担子挑到十里外的场上的时候,晨雾都已经散去了。

一条不宽的马路上挤满了人。路的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地摊,有卖菜的,有卖刀的,有卖水果的,有卖衣服鞋子的,有卖包子馒头的,有卖糖果的,有卖鱼卖肉的……有的拉着一辆木板车,有的用木头钉了个架子,有的在地上随意铺了一张油纸,有的干脆就直接堆在地上……

红云在看见一个卖枣子的老婆婆的时候,想起她把自己从树上打下来的一包枣子忘在屋里了。红云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柴刀和锄头的摊子和一个黄豆摊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她把担子放下,把绳索解开,拿出她绑在米筛上的一个小板凳坐下来。

赶场的人很多,不时有人过来问价。

“这个簸箕多大的?”

“小的一尺八,大的二尺四。”

“怎么卖?”

“小的一块二,大的两块二。”

“那米筛呢?”

“米筛八角。”

也有讲价的。

“簸箕一块钱卖不卖?”

见红云说不卖,也就转头走了。

有个熟客看见红云,过来打招呼。

“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

“有些旁的事,不大来了。”

“得不得空,帮我织副箩筐。”

“最近不大有空,不敢接,怕耽搁。”

“不要紧,不急着用,什么时候做好了就给我。”

“那行。”

“我要一副箩筐,一副撮箕,外加一个背篓。背篓要大些的。你看要不要过定钱。”

“过两块钱吧。”

那人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总共摸出三块六角三分钱。拿了三块五给红云,自己留下一角三分钱。那人又跟红云闲聊了几句就往他来的方向走了。

已经快到中午,红云卖掉了两个米筛和三个簸箕,一个大的和两个小的。为了能尽早卖完,她把价钱降到小的一块,大的一块八,米筛七角。后来又卖掉一个米筛和两个簸箕,一大一小。簸箕已经卖完了,还剩下四个米筛。她又把米筛的价钱降到六角,后来又卖掉两个。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不少人早已经收摊了。因为想早点赶回家,红云也不再多耽搁,把剩下的两个米筛和板凳绑在扁担上就起身回家了。

红云经过一个肉铺的时候过去问了价,但是看见只剩下一些卖相差的肥肉,又嫌贵,也就没买。她又经过一个卖鱼的摊子,花了一角两分钱把剩的几条小鱼全买了。

红云到家的时候太阳刚从山头落下,天边的云被落日的余晖映成红色。红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红云放下担子,拿出钥匙开了门。她这一天只在场上买过一个包子吃,眼下正饿的紧。她把买来的鱼拿去煮了一锅鱼汤当作晚饭。

吃过饭洗过澡,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红云点亮了煤油灯开始盘算今天卖簸箕的账。

她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将煤油灯放在桌子的一角,把今天的钱全都摆在桌上。簸箕和米筛一共卖了十块七角钱,加上得了三块五的定钱,卖鱼花了一角两分钱,包子一分钱,剩下十四块零七分钱。那些簸箕和米筛是她在之前的两个多月里用闲余时间编出来的,如今剩下的两个米筛她想着能在下次得空的时候卖掉。

 

 

 

 

 

第三章   初来乍到

 

 

王家新坐在桌前备课。今天是星期一,他来的那天是星期五。

他本来在县城的中学当教学助理。由于年纪轻,经验浅,一位长辈推荐他来农村实习。这两天他住在学校给他安排的一间办公室里。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一个简易的书柜把里间隔成一个卧室。屋里虽然不算宽敞,但也能轻易容下一架木床和一张书桌。书桌正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塘池水,池塘边依稀的种着几棵树。

这个周末在校长的帮助下对学校的基本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也利用空闲的时间熟悉了一下学校周围的生活环境。他打小在县城长大,很少有机会在这样的乡村生活,有许多事物都使他感到新奇。乡下人的热情和淳朴使他没有初来的陌生感,绵延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都让他感到愉悦。他尤其喜欢在小溪边散步,清澈的流水,溪水里的卵石,还有小溪边成排的麻柳树都能使他的心平静下来。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课,所以他很专心地做着准备。窗外一阵微风拂过,一丝清香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透进来。王家新推开玻璃窗,窗前一株银桂树长得正盛。乳白色的桂花结满了树又落满了地,花香在顷刻间就满溢了室内。沐在这满屋的花香里,王家新很快就陷入了沉醉。他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心思越发不在一处,索性合上课案出门去了。

王家新从饭堂的一扇偏门经过,红云在水池边刷着一口大缸。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红云挽着袖子和裤腿,额头上滚下几滴汗珠。旁边有两三个学生正在洗手和喝水,红云不时调笑着这些不通世故的娃娃,使得他们流露出调皮机灵的笑容和天真烂漫的神情。不一会儿,王家新看见红云刷好了水缸,抓着缸沿吃力地挪动着那口大缸。他两三步走过去,跟红云一起把缸从厨房后门抬了进去。

“好沉的缸!”放下缸,王家新舒了口气。“这么沉的缸,你自己一个人搬出去的吗?”

“这口缸太大,我力气小,只能一点点的挪。要不是你帮着我抬进来,我一个人不晓得还要歇几回。”红云擦着汗说。

“我一个男人都搬不动这口缸,你一个姑娘,又生得瘦小,怎么也不叫人帮你一把?”

“我也是看这口缸用的久了,里头脏得很,才想着拿出来刷刷。平素哪个会去动它!先前正是上课的时候,没看见人,也不好去惊扰哪位老师,只能是靠着自个慢慢儿的移。”红云说完又想起王家新这两日是住在学校的,转而问他:“周末学堂里没人煮饭,王老师是在哪吃的饭?”

“在校长屋里。校长热情,邀我到他家做客,也好多交待几句。他家也近便,我就去讨了两天的嫌。”

“王老师闻见桂花香了没?刚才我就闻见了,一阵阵的。”红云笑着说。

“还说呢,本来是在备课的,全让一阵香气给搅了,心思一点都静不下来,索性出来走走。”王家新笑了笑说。

“是啊,桂花是最香的了。只是中秋过了,再过些日子也就闻不见这样的香气了。”

红云说话的时候笑得恬静而明朗,整齐的牙齿和清澈的眼睛使她显得格外好看。王家新不由得看的出神。

“难得有这样的好时候。王老师只管去看花,我也得忙着准备中饭去了。”

听见红云又张口说话,王家新才回过神来。见红云还有事情要忙,只好回房间接着为他的第一堂课做准备。

他的第一堂课被安排在上午的最后一节,是一节二年级的语文课。上课的内容很简单,不过到时候校长会亲自听课。

上课的铃声响起,王家新拿着课本走出办公室。小孩子好动的习性使得他们难以在课桌上安坐。王家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学生们都在嬉戏、打闹、交头接耳,各玩各的。当他们看见王家新走进教室以后又都飞快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上课!”

“老师好!”

随着学生们稚嫩而整齐的问好声,这堂课正式开始。

他引导着学生把课本打开,翻到今天要学习的页面。他看见从教室后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校长,另一个是他星期五听过课的一位姓邓的女老师。他们一人提了一把椅子在教室后面坐下来。

他一面回想着校长给他的那本教案,一面结合邓老师的教学方式给同学们上课。在同学们的配合下,他有条不紊的上完了整节课。期间他偶尔看向教室后面的时候都看见校长和邓老师在认真地记笔记或者相互点头示意。这让他感到非常欣慰。

吃中饭的时候校长和邓老师都当面夸奖了他,还给他提了一些有助改进的建议。校长也把二年级语文的教学工作正式地从邓老师手上转交给王家新。又一阵客套和寒暄之后,他们又聊到半个月后的运动会。

饭桌上的场面很融洽,王家新也很开心。王家新不时地抬起头来张望。

他看见红云像往常一样走进来,在一旁忙活。他突然话头一转,对邓老师说:

“邓老师,你那里有针线没有?”

“你要针线做什么?我每天回家,针线都在屋里,从没带到学堂来。不晓得你着不着急用,我明朝给你带来。”邓老师说。

“只是昨天在林子里走路,没留神让树枝扯坏了衣裳。也没什么要紧的。”王家新说。

“怎么也不当心着点,山上的路不好走的。”校长说。

红云在一旁听见,插话说:“我这有针线,你把衣裳拿来,我帮你补。”

王家新暗自欣喜,说:“那可要麻烦你了,我等会去拿。”

“没什么好麻烦的,也就是捎带手的事,费不了什么工夫的。”红云说完就进了厨房。

吃完饭后,王家新在房间里歇了一会儿,就拿了件衬衣上饭堂找红云。

红云正在抹桌子,王家新走进门笑了笑说:“还没忙完呢?”

“忙完了。”红云放下抹布,接过王家新手上的衬衣,左右翻看了一圈,说:“袖子上开了线,你的手没伤到吧?”

“没有。”

红云从一个旧碗柜上取下一个麻布口袋,从口袋里取出一对鞋垫,一枚顶针,和各色针线。她把顶针戴在手上,寻出了白色的线团,把其余的都放在桌子上。她坐在桌边,拿出一根绣花针穿上线就开始缝补。王家新在一旁看着。

“王老师先回去吧,一会儿补完了我再给你送去。”红云边补边说。

“不要紧,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等着,也省得你再去送。倒是耽搁你了。”王家新说。

“不耽搁。中午你们吃完饭本来就是没事的时候。”

“你在这还纳鞋垫吗?”

“那都是不忙的时候做的,打发时间的。”

王家新拿起鞋垫仔细瞧了瞧,说:“好巧的手!”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也帮你做一双?”

“好啊!那可是求之不得。”王家新欣然地说。

    “只是不知道你喜好什么花色?穿多大尺寸?”

    王家新把自己的尺码告诉了红云,又说不拘什么花色。

王家新看着红云为他补衣裳的模样。红云沉静恬然的神态不觉间映在了他的心头,他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家新才回过神来。他看见红云咬断线头,把衣裳递给他。他道了声谢,就拿着衣裳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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