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夜色冷冰冰的陪伴下,我常常回忆过去。这是我喜欢在深夜干的事,这晚也是如此。我并不因为那是一种糟糕的记忆就放弃回想它。这是一场很长的个人纪录片。我看中那种完全真实的纪录片,所以我喜欢一个人在模糊的场景下饶有兴味地、不慌不忙地删改情节、添加细节。主角的渲染,艺术的渲染、场景的过滤、思想、技术的含金量,一个方面都不少。其实说来算是一件耗费时间和精力的无聊之事。这也不为什么,至少这样一来,看见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载体是关于于游,也就是我自己,我感到过去的人生没有白过。下面,我还是继续。

坐火车从南都到太原要二十几个小时,现在只有站票了。我快要赶到火车站时,才到八点钟,开车时间是在上午十一点零五分。昨天收拾行李花费了我一个晚上,今天早晨又起得早,总觉得无论什么车,还是不要错过的好。现在,我要找个座位。一会儿之后,我忽然走在了爸爸身边,看见他耳朵边挂着一个耳机,耳机连着小音响,走在长长的队伍中。我怀里也揣了一个红色的小音响,故意落在爸爸后面看着他。我的是崭新的,小巧玲珑。相比之下,我爸爸的那个小音箱简直不能叫小音响了,漆脱落成一片一片的,还得拿在手里。我有一种冲动,想把我手里的和他交换,但是我想了好久,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将崭新的音响丢掉了,这样,矛盾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他依然可以不离开那只旧的音响,而我不必担心我是否有用我的新的交换他的旧的音响这种道德义务。旧的他,让旋律延续,被破旧装饰。我无论如何不会破坏这样天经地义的搭配。但是忽然我又看见了家里的邻家大嫂。我才意识到我这会儿已经到家很久了。不然,爸爸和大嫂还有那么多熟悉的亲戚怎么会忽然像举行宗教仪式般聚集在这个地方呢。

大嫂和大嫂的女儿在我的前方等着我,这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我赶紧跑上前,和她们母女俩走在了一起。我们走了没多久,我的鞋带掉了,我叫大嫂和她的女儿停下等我,好停下来系好鞋带。我太慌张了,半天没有系好,只好重新解开,又继续系;我抬头看看她们:大嫂本来没有笑容的脸变得很严肃,他的内心一定极不耐烦。忽然,我听到大嫂炸雷一样的呵斥声:“就得现在系?走的时候不弄好!我们可没有功夫等你了,做事情黏糊糊的,母子俩做事怎么这么大!快些吧!人家都走了!”我听了,为自己耽误了大家的行程更加惭愧不已。索性,我把鞋带往出拽了拽,将多出来的部分塞进了鞋子里面。走的时候,弯曲脚趾,脚掌要保持一种摩擦力,这样子鞋子准不会掉。所以我站起来了。“好了好了,我们走吧,不会耽误什么事情!”可是我们被堵住了,前前后后都是些庄严的大铁车,拉着块块煤炭般不具名的黑暗物体。我在大马路上系鞋带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和动静;在我蹲下之前,街上还没有拥挤到这样的地步,每个行人的衣服散发出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子,我的嗅觉忽然失灵了,什么都闻不到了。我酝酿着失落的情绪,想在失落的极点把我呼吸进去的混合气味统统吐出来。我们没有冲撞,散发着温暖和煦的感伤,这些车辆都是往一个方向走。我看看大嫂,这时,我猜到了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但是我不敢问她。大嫂用眼睛狠狠瞪着我,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怨我系鞋带的事情——我们被堵住了。我忽然想念爸爸了,待我回过神来时,我发现大嫂和她的女儿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横冲乱撞着,一心想找到那个队伍,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个小车队是哪一个,有什么特征,可就在我贴着墙根,穿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尽量避开那些人,穿过一个街角时,我发现了爸爸。他正在那群人中间谈话。我什么都不想,放心下来,跟在他的后面,走着。

“查票啦!查票啦!”从梦中惊醒后,我从包里掏出票,递给了列车员。不一会儿,下铺年轻的大学生在热烈不倦地谈论着学校、宿舍、社团,当他们谈到读书时,男生说他已经不想再看那些讲道理的书籍了,要多读一些哲学方面的书,虽然枯燥却对人有用。他说对人有用还是对人生有用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他还说逻辑是很重要的,就像古希腊有许多哲人也是数学天才;多读些哲学书会帮助培养人的逻辑。他们还谈了他们大学所在城市的狼山根本不是山,北方的山尽管是山,在北方长大的他们也不屑一爬;艺术学院的女生不错,而某某学院或专业的女生看着叫人反胃,说白了这是艺术学院的女生比较会捯饬自己;“为什么我还单着呢,因为我也是有要求的,宁缺毋滥!”他们还津津有味地数起了他们大学附近的食物,北方的各种面食,想起一种食物名称便从口中蹦出一个单词;他加入了吉他社,他问那个女孩有没有听过赵雷的《三十岁的女人》,女生说没有,他就建议那个女生听一听,因为他太喜欢这首歌了,里面有一句话是:只要你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就好,他将这句颇有意味的句子颇有意味地重复了不下三次,好像是在试图让女生了解其中的意味。他还去看了那场音乐节,赵雷第二,他的师傅赵照在其后……女生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我的声音既粗又软绵绵。我真的想像那个女生一样。因为当我好不容易从口中蹦出一句话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说:你说什么!大点声!啊?!诸如此类,不知道是不是我故意的,我提不起声音,依然保持着原来那种让他们厌恶的语调。总之,那两个人正在进行的几乎没有停过的聊天真让人羡慕。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躺在狭隘的睡铺里,噪音、头痛、牙疼、消化不良,异常痛苦,那两个人的聊天让我几乎抑郁。窗户外面单调而模糊的一些线条正在飞快地躲进窗户右面,因而火车头跟在我们车厢的后面向南前进;有时我又看见那些线条似乎又躲进了窗户右面,因而车厢是跟在火车头后面向北前进,但是我一睁眼,右窗户又在吞噬着那些无穷无尽的说不清的线条了。我搞不清了。向北,还是南?为什么不可能是向南呢?即使是往南走,也可能是在绕道迂回前进吧!再说,即使我回的是北方,火车头为什么一定得朝北而不是南呢?即使火车头朝北,那也可能只是一个驾驶地,控制所,在后方控制着车位朝北挺进……这么胡乱想了一通,也许是产生了错觉,我想让那些单调而模糊的线条从哪头消失,它们就会哪头消失。我有这样的本事,玩这些大伤脑筋的小小游戏。

一路颠簸之后,我告别了火车。这是太原了。

我坐上一辆公交。窗户外面的浓稠尾气扑面刺鼻。我把长长的头发堵在鼻孔外面,小心保护着呼吸道。那每一条马路都被尾气冲得光溜溜的,而光溜溜的马路每时每刻都在与无数银灰色的方形金属亲热。这些哈着臭气的杂种们快要将大路包围,还要无限延伸开去,与其它反光的固体,怪异的气体无缝衔接,最后将整个城市紧紧包裹;而尘土、酸奶盒子,烟盒,烟屁股都跑到了生锈的铁栅栏长长的怀抱里。真的,也许是成年了,我做梦都想拥有这东西。

上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那肥胖的后脖子堆成一个饱满的棱,中间是一条细密饱满的黑,好像戴着黑色项链。她在我的脚边,不是在其他什么地方;我的脚边是一层低阶。她没有在前面的地方找个空位坐,也没有仔细瞧一眼后面是否有空位,好像就径直奔这里,利利索索,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我一点都不惊讶;我相信,谁见了都会禁不住在心里赞叹。她歪扭着脖子,瞅着一位笔直站立的青年脚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不停地嘟囔,“这是个甚东西了?老鼠吧?是不是老鼠了?还在动了!”一边胡乱寻找着周围人的嘴巴。我也看着,青年放在脚下的色彩鲜艳的仓鼠笼子。这时,一个黑乎乎的女人也和妇人一起议论起来了。这个女人年轻些,那串硕大莹白的珍珠项链被衬托得漂亮。“是不是老鼠(fu)了?约莫就是。还喝水了。”老妇人回答,“还不止一个呢!”年轻妇人又说,“不止一个,还动了,你倒看那……”青年在议论中笔直地看着手机,任他们天真猜度。

老妇人还是嘟囔着,“老鼠吧?是不是老鼠了?”坐在她身旁的老头发话了,若有所思地探着脑袋,慢吞吞地吐出一句:“不知道诶。”不知什么时候,我又听到老妇人和年轻妇人说起了另一些话题。我听见她们谈到了死亡。好,这是我所感兴趣的,我试图仔细聆听。她们直截了当,说得那么轻松。让我在听完之后受到一场宗教般的洗礼。从小到大,我总在无意中让自己饱受了无数次这样圣洁的洗礼。等他们说累了,你也终于没得听了,之后,只剩下一堆如牛粪般她们吐出的名言放在那里让你咀嚼。所以,你,不幸地,控制不住地咀嚼起来啦!没有人知道你,你自己也不知道你。

“那个女人死啦,你听没听说?”

“哪个了?”

“就是哪个早就嫁过来的。那女子真是精干得不行,长得也好,身材也好,真是个好女子。可是呢,”

“这我好像知道……住院……人家那中医院开的药……”

“长瘤子死的。那瘤子能长这么大。”说着,你就会看见两只手掌就变成了一个长在空中的毒瘤。

我没有捂住耳朵,因为我已经百毒不侵了;到了这个境界之后,你就会发现,当笑话听听挺不错的。从小到大,我总在无意中让自己饱受了无数次这样圣洁的洗礼。等他们说累了,你也终于没得听了,之后,只剩下一堆如牛粪般她们吐出的名言放在那里让你咀嚼。所以,你,不幸地,控制不住地咀嚼起来啦!没有人知道你,你自己也不知道你。

那个张大嘴巴才能发得匀润饱满的音符也在D的氛围中被杀死,叛徒们就变成了D打头的那个词组。想着想着,我张大了嘴巴,一股无力感在我模仿出那个音之前将我包围。好像变成了无脊椎软体动物。一切都已明了,我的外壳已经在城市的灼烧中粉碎,我的肚皮也将在农村的沙哑中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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