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墙推开,我的裙子拖着地,滴着水,四周一滩泥。风有些凉,我把头发散开,还是冲出了门,让清凉的风,伸进发根深处。山路两边种着许多树,高矮跟我的个头差不多,山下远处一片苍薄的云刚出岫,可是我以为它要回家。

   我脱下鞋,把裙子挽起来缠在腰间,我的脸滚烫,顺着山崖把绳子扔下去,当我抓紧粗绳,下到半山的时候,一串项链从我的包里掉出来,季腾伸手刚好接住,他已经死很久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了这里,苍白的脸,一身洗得发白,掉了颜色的衣裤。我冲他招招手,然后乘上一片云车,移到峡谷对面的山上。季腾仍旧站在原来的地方,他让我好心痛,我为他点了三年的锻铸黑铁灯,整夜敲着钢琴,想照亮他回家的路,让他顺着声音,魂魄不至走得太远。他站在河里,河床全是雪青色鹅卵石,季腾的脚一直在流血,河水清洌刺骨,河里的鱼是妖艳的小冰川,鱼游动时,每次头尾摇摆一下,他都会一阵眩晕站立不稳,我每次出门,他都站在远远的半空,看着我,想陪伴。寂寞是无法融化的锦鲤,可是快活像风。

   我必须要走了。从出生我就一直不穿鞋,光脚。只季腾死后的那三年,我天天穿鞋,脚捂得像腌咸菜,踩在地板上,湿一片。季腾是被刺破了心脏,血流干而死的。那天晚上,我足足跑出二十多公里,才找到他。当时他血肉模糊,斩断的粗竹像刀一样尖利,看起来他像跌进一片竹林中。

   我得赶紧赶路。远处有一片轻松的音乐,不要再想季腾,我对自己说。我需要轻松舒缓的音乐。我光着脚,打开手电,沿着土坷垃的山路,怀着恐惧,跑起来像回家,又像告别。印度尼西亚的老歌《宝贝》,从古老的电唱机里流出来,像从汽车里漏出来的汽油。屋里的人随着音乐慢慢的摇,像困了的船。我进去找到一处位置坐下,一只黑猫走过来卧在我的脚边,甩着尾巴,它的眼神好熟悉。有人请我跳舞,那人的的手像木头,我的背被硌生疼。阴郁的曲调,让我觉得新奇和开心,但是他显然不喜欢我开心的样子,把一只水果刀扎进我的肩膀,像征服一只饥饿的牛,刀刃穿过肩胛骨,直刺进心脏,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半路停下手,刀子便只扎在我的肩头,看上去我像是被选中的那一只苹果。                       

   音乐荡漾着。这是一个很大的厅,令人窒息的大理石地面,蝴蝶的坟在楼上。天井昏黄的灯像沼泽里枕中的梦,河上的风。我喝了一些酒,有点微微的头晕,有人跟我聊天,聊到轻挑处,总忍不住摆弄一下我肩上的那把水果刀,我也跟着笑。趁机会我去到楼上,推开门,所有的坟都没有名字。我走近时,坟就变成了一颗坠儿,我不敢捡起来当项链戴,因为形状看上去像张牌,又像镜子,照不出人影,可镜子里分明人影憧憧。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镜子里的其实就是楼下的情景,而且季腾也在里面,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从一进来就感觉这里十分熟悉,金丝绒的窗帘,宽大的窗,阔门硬釉斩滑的大理石地面,可是却什么也回忆不来。我只顾赶路,却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天井舞池的灯光里,萦绕着蛾子翅膀上的粉末,蛾子扑簌簌地飞,腿被线拴紧,挣扎时扯断了的腿,丝丝拉拉的血。扑火时死前回头一瞥,眼里的神情。

   我的脸滚烫,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我又喝了一杯酒,这才慌不择路,跑出舞厅的大门。房子的后面一片原野,天外的七八颗星底下,围着一片湿地沼泽,寂寞的丘陵下面,是恐怖的竹林,保护着半山腰里一处墓葬,周围还种着一片硬麦和黏玉米,虽然盛夏,可是已近黄昏,知了仍喊得声带流血,“小心,小心…”

   我是出生在灌满雨水的断竹筒里,我只记得这些了。竹林里一群人围着桌下棋,我悄悄从他们的脚边溜,尽量跑远跑快,可是却把鞋落在那里了。这样光着脚时间一久,连指甲也变得尖利起来。只是,我一直吃不饱饭,却不觉得饿。天空总是一片蓝,白云陪着我,爬到一处山顶,这里还有一个圆桌,可是没人。桌子沿雕刻着密密的云和凤,凤凰的尾巴蓬沉,像女人雍坠的裙子,桌边是一折四扇屏风,上面镶着贝壳,贝壳的光像松香。季腾把我放在纸盒子里,里面温暖但是干燥,我一直觉得口渴。季腾说:“耐心一些,说不清楚你会遇到什么危险,耐心等等。”他的声音像水流过石头。我仍然不开心,他不耐烦地扭过头,只留意他自己的事了。我抠掉屏风上面的贝壳,苔藓从残破的地方长出来,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涌出成群的蚂蚁,脸滚烫,张开淡褐色的钳子,急急地赶路,像喝醉了酒。我说:“我想有一条女人的裙子,长长的拖着地。”季腾边看报纸边说:“哦,等等吧,现在你不过是一只猫。”

   房子前面原本是个花园,花园里有一片水塘,和两棵榕树。我隔窗,看见了水塘和里面的黑锦鲤,就溜出来,爬到树上,看锦鲤吃掉我的影子,像喝汤。季腾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说:“把这片院子铺上瓷砖,把水塘拆了,再把房子拓宽,你看是不是很好?”过了三五天,季腾领着七八个工人,抬来许多铸着花纹图案的方砖,铺在花园的池塘和草坪上。锦鲤从池塘逃出来时,变成了土黄色的蛾子,我还以为它会变成一只蝴蝶。季腾说:“我要再买一些好看的砖来,等过几天我就回来。”他走那天,把我拴在窗台下,我说:“如果能有一条女人的裙子就好了。”他故意不懂我的意思,笑笑便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在房子的后门,有一个翡翠水池,但是却看不到里面的锦鲤,水面的光像丝绸,我一身长裙,头发盘着,戴着耳坠和项链,我朝那光游过去,猛然看见一只黑猫正站蹲在池子边盯着我看,我一阵慌张,黑猫不叫也不走开。房子的围墙有个洞,像被锤子凿开的,季腾离开时,那些干活的工人仍在,他们吸着烟,喝着啤酒,随地吐着痰。墙上敲开的洞,像被扒开的坟。我一跃跳出水面,一手把黑猫拉进水里,直到把它溺死。这时,一颗星掉下来,燃起一团黑色的火,火光像黑猫的笑,更像一条黑色的拖地绣花长裙。那个时候,季腾正在回来的途中,汽车正走盘山公路,他打了一个盹儿,梦到一只蛾子,翅膀被烧焦,不顾一切赶来说:“你的爱人会杀死黑猫,否则逃不出死劫。”季腾回到家,看到窗台下的线烧断了,顿时变了脸色。当他看到我倒在地上,搂着死猫的样子,惊惧不已,双眼血红。

   我醒来时,双脚开始流血,不过刚好被裙子盖住,季腾并不在旁边。我走出房子,天边的光低低的,像烧开水的火,山林里的雾似送我来到这里的蓬船。空气里一股血腥气,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来送给我一条黑色裙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一颗昏黄翡翠坠儿,坠儿上映人影,一个人跌进一片竹林里,砍断的竹子像尖锐的窄刀,把他穿膛戳心。我口唇冷凉的,拔下手上的十根指甲,刮下胸前的鳞片,交给送信的男人,他则拿出刀,又砍掉我半边的翅膀,放在一块藏蓝色的绸布里,包好,才摇摇而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赐梦人,姓团,名克。正是那天,我第一次听到这曲《宝贝》,嗓音昵哝,像一条回家的路。

   慌乱像榕树上的蔓延的藤,裹紧自己,也拒绝别人。克戴着奇怪的黑色斗笠,声音像酒。他暗示我赶紧走,但是我只觉得窒息。在去那片竹林的路上经过一座桥,青砖和灰硬的山石搭建,糯米浆做泥灌制,尽管坚固却也抵不过湍水倾涌,桥坍塌了半边,残留的另一边在水中兀立。待我赶到竹林,果然看见季腾,竹子刺穿他的心脏,他睁着眼,望着天,血已经流干。他的目光诡异而且困惑,似深夜的电话铃声,凌厉难以敷衍。于是我砍下我的另一只翅膀,盖在季腾污血遍体的身上。沿着尖石栈道下山,在山下的水边,用竹子搭起一个台子,把季腾放在上面。下着雨,台子塌了,他的身体滚落在蓬草堆里,瞬间,一行褐色的蚂蚁聚集过来,越来越多,裹遍季腾的全身。他闭紧眼,脸灰苍苍,任蜂拥的蚂蚁,顷刻之间嚼空他的血肉,变成一具骷髅,然后吐出丝来,把他的尸骨包裹,像一团隆朦的云丘冢,诡异迷朦。随之,我的每一块鳞片也开始松动,地上嗜血的苔藓,顺着我流血的脚,沿着我一身鳞片剥落的地方疯长。刺痛带来的幻觉像风筝迎着风,无望的拖着断了的线,眩晕像烟,烟远烟散,而克正在不远处望,我看到他的嘴边,也有着两撮像猫一样的胡须。  

   我身体开始蜕皮,薄壳像裙子摊在地上,硬硬的凝固着,我从壳里出来。远处的房子和灯似裙子的花纹,天空像台阶,我刚刚下来。我像在别处,此处的我在也不在。池塘的锦鲤安静的搁浅,远处的歌声像秋千,悠起来荡出去,我扔掉壳,似扔了自己,似扔了一条裙子。天井里的舞曲和光依旧流出来,像水。我的皮肤上长出斑,头发长而且乱,街上仍满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我似隐身成一块台阶,偷窥着一切。雨一直下进天井里,水慢慢浸湿椅子,圆桌和金丝缕绿的桌布。窗帘穗儿浮在水面,像一只死了的鸟。

   又过了一阵子,雨终于停了,回到房子里时,黑猫也安静下来。似乎季腾正在楼上,身边一个头发和眼角弯弯的女人,嘴唇火热。

   我堕入水底,去找我的来生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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