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有很多天没有进食了,肚子虽然饿得不行,但不至于饿到必须吃点什么。相比吃东西,我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事情做。

 

我和他们一同蹲在湿透的墙壁下,墙壁上铺满了许多松软而凸出的墙灰,无数个缝隙密密麻麻,且携带着深绿色的青苔,整面墙壁散发出一股腐朽的霉味。蹲在这不为了什么,仅仅只为思考,思考我们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入眼前的这个世界。

 

我们一群人污秽不堪,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汗臭和体味,每个人的眼睛都陷了进去,嘴唇干涩,头发宛如一把喷了无数防虫剂的稻草,唯一平稳正常的——是我们的心跳和呼吸。

 

眼前的人们匆忙地在石板桥上穿行,他们穿着漂亮帅气的衣服,有人还戴着墨镜,挂着耳饰,他们脸上呈现的几乎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样子,我们嫉妒不已,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去闯入这个世界;闯入眼前的这番景象里。

 

“已经一个月了,什么都做不了。”蹲在我一旁的阿力一脸苦恼的样子,他用手奋力地挠自己杂乱的头发,力度十分大,仿佛要将头皮一把抓下来那般。

 

“要怎么做才好……”在我的背后,有人这么说到,这个声音是青,他的声音辨识度很高,低沉有力。

 

“我想洗个澡。”墙角那边有人说道,我没听出这是谁说的话。

 

我们是被流放的家伙,当我们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了,没人能够看得到我们,我们也不能如往常那般去沐浴,感受水在皮肤上流淌的感觉,也不能身着其他衣物,除了自己身上这穿了不知多久的发臭的衣服;更不能去饭馆里点一碟小菜喝一瓶啤酒,以往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都不能去做,除了脚底能踩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以不公平的样式呈现出来,我们失去了很多能做的事情,但却没有获得其他更有用的本领,作为一个透明人,我们不能穿过墙壁,不能飞上天空,而我们却会饥饿、会发臭、会流汗、会哭泣、会瞌睡。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我们都以一个活人的姿态存在着。

 

“我知道哪里可以洗澡。”

 

从远处过来了一个高个子,他的白色T恤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污垢,经过汗水的浸透,俨然已经成了一幅泼墨画,但抛开他身上那件肮脏的衣服来看,他的脸和身上要比我们干净许多,头发像是被水打湿过,干了一半。

 

“你是谁?”阿力问。

 

“你们也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吧?一眼就看得出来。”高个子笑着摇摇头说,他所散发的气息与我们这一群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还有其他人也这样?”我问。

 

“多着呢。”

 

“在哪里洗澡?”之前的那个声音突然响起。

 

“东边有个百货大楼,最顶层的一个卫生间,那里的有个很小的水槽,专门拿来涮拖把的,只有那个水可以用,我试过很多地方了。”高个子站在我们三米处远,没有再多往前一步。

 

“你来多久了?” 阿力问他。

 

“几年了,数不清,不想数。”

 

“带我去吧,我要洗澡。”青突然说到。

 

我们一群人跟着他往东走去,路上没人说一句话,天色慢慢变得灰暗起来,街灯不约而同地闪起光亮,当那股光照射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感到内心有一股恐惧蔓延上来,我不知道这股恐惧究竟源于什么,但着实地使我将头低下,去尝试调整被打乱的呼吸。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这栋百货大楼的顶层。这是一栋老式建筑,大约存在于这座城市三十年了,我十分了解这里,孩童时期,最喜欢独自坐着扶梯上去然后又坐着扶梯下来,如此来来回回,使年少的我无比开心。如今,我着实怀念那种快乐感。

 

三楼即是这家百货大楼的最顶层,再往上面都是住户,现在商场是人最多的时候,晚饭后,人们都会相继来这里闲逛或购物。

 

我们一行人加快步伐,跟着高个子朝那他说的那个卫生间走去。

 

“现在人多,晚一点你们再洗,一个一个来。”高个子对我们说。

 

“怕什么,别人又看不见我们。”我们中的人说到。

 

“如果水龙头一直是打开的话,人们就会把水管总开关关掉的,还可能会叫修理工来修理,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不想引起什么其他问题的话就听我的。”

 

没人吭气,高个子确实说的对,如果现在一群人就开始排着队洗澡,别人来了就会以为水龙头有故障,这样一来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人群慢慢从拥挤变得松散开来。

 

“我去逛逛。”青说。

 

“逛啥啊逛,啥都用不了,逛半天也没有意义。”人群中有人说。

 

“看看也好,总比蹲在这里强。”

 

青说完便转身走了,过了几秒钟,其他人也逐渐走开,各自打发时间。

 

“你们这段时间吃什么?”高个子问我。

 

“吃老鼠。 ”阿力抢先替我回答。

 

高个子皱了皱眉头,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们一直待在城市里?”

 

“对啊。”

 

“唔。为什么不到乡下树林里去呢?至少可以钓钓鱼,打打猎。”高个子建议到,“我们这个状态下虽然饭量减少了,但不能亏待自己嘛。幸好上天没有将我们置于死地,动物和植物我们还是可以获取到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阿力问高个子。

 

“我不知道。可能自己坏事做多了?”高个子耸了耸肩,“我不是很担心这个问题,至少目前这样活着也不错啊。不过就是水和食物挺麻烦的,在乡下我有足够多的食物,但是水的话必须得来这。”

 

我们默默地听着,阿力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对于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恐怕每个人心中都有个答案,或许表面上原因不同,但实际上在根本中恐怕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突如其来且没有理由的事情发生或是所谓的“凑巧”,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然有发生的道理。

 

我这段时间不停地回想,二十五年来到底做过多少所谓违反道德的事情,我想到我用扳手和起子去撬开别人的防盗门,悄悄地跑到人家房间里将钱包和现金手机拿走;我想到凌晨三点的小巷,我嘴里含着快要熄灭的香烟,抢走了在杂货店打工的女生的提包;我想到为了拿到那个男人手里的手机,我用板砖砸了他的头……

 

这些情景总会一幕幕的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我不想去无数次地让这些画面出现,但脑子却不受控制地使其仿佛被设定为循环播放那般,疯狂地在我脑中输出。而之前,我是无比地痛恨这些画面,此刻,我却无比地害怕以及后悔。

 

是的,来到这里,就是坏事做得太多了。我对自己说。

 

“你想从这里出去吗?”阿力问高个子。

 

“废话,当然想。”高个子用手摸了摸长满胡须的下巴。“不过我现在已经淡忘这个念头了,因为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去寻找出去的办法。”

 

阿力的神情显得有些失望,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咽在了喉咙里。

 

“你们也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了,眼下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在这个环境下生活的更好。”

 

“我们简直就是原始人。”我说着。

 

“何止,远远不及原始人。” 高个子补充到。

 

我们一直等到百货大楼关门,人的身影慢慢从商场里消失,商场里的音乐也在晚上十点钟到来的那一刻停息了。我们开始排着队,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冲洗身上。

 

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并不大,要用双手捧着,然后等待十多秒,等手中的水快要满出来的时候,又连忙将那少得可怜的水往身上泼。但这极少数的水让我们非常开心,我们已经三个多个月没有感受到水在身上滑过的滋味了。当水与我肮脏的皮肤接触的时候,我感到异常的幸福,这种幸福的滋味无法言喻,就好比春天的阳光从阴沉的云层中划破一道刀口,缓缓从那个小口子透出来,随后撒在正在躺在柔柔的草地上的我。

 

每人洗了十分钟,大致上要比之前干净许多,心情自然是要好许多。我在一旁看着排起的队伍,莫名地联想到监狱里的犯人们,我想,形容我们为犯人确实不为过,至少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做过或多或少的坏事情,虽然没有人会在谈话之前去谈论自己的过去,但就因为对过往避而不谈,才能真正地确认我们是一帮恶毒的犯人。

 

阿力将黑透的白衬衫扔在水槽里,一边用水摸在身上,一边不时地用脚去搅拌混着水的衬衫,他说这样至少会好很多,洗澡洗衣服两不误。我对他的这一举动赞不绝口,到我洗的时候也模仿着。

 

阿力很瘦,厚厚的嘴唇整体上呈紫色,脸颊像被吸进去一般,有十分深的大面积旋涡,他的眼睛散发的气息总有种深邃感,我想若是注视他的眼睛超过十秒钟,准会被他催眠。他留着一头浓密的头发,但没有胡须,如杂草一般的头发上面沾满了不少洗不掉的白色油漆,这是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附带着的。

 

尽管我们不会感到喉咙干涩、口渴,但饥饿感不时地折磨着我们。待我们全部洗完以后,我们全部集拢在扶梯下,相继靠在透明的玻璃上休息。

 

“我饿了。”青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他的嗓音总让我联想到bones

 

青年纪看起来将近四十岁,从我见到他第一眼,我便对他报以某种敬畏之心,因为他长得十足像我在监狱遇到过的那个最严厉的狱警,他们同样长着如鹰眼一般尖锐的双眼,薄得如纸的嘴唇,特别是他们都会做同样一个动作——用食指插在耳朵洞口,来回转动。我以他喉咙所发出的低沉音作为无聊时的消遣,我将其视为一种音乐,他的声音十足地像Leonnard Cohen。

 

“还有吃的吗?”人群中有人问到。

 

紧接着,人们纷纷开始发出抱怨和哀叹的声音。

 

“谁和我一起去抓老鼠?”人群中站起一个人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愤。

 

高个子在一旁抱着手,一脸不屑地说:“可怜人,就只知道吃老鼠了?”

 

大家纷纷把视线转移到高个子身上,以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现在也没有吃的给你们。”

 

众人听到以后,摇摇头,那股希望从脸上瞬间化为灰烬。

 

“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阿力轻轻在我的耳边问到,那股气息是如此的虚弱,我能体会到阿力内心的那种恐惧感,这种气息中像是藏着文字那般,直直地传入我的耳膜中。

 

我在想我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我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不会口渴,几天不吃饭也不会晕过去,没人能注意到我们,如《天蓝色的彼岸》中小哈里那般可以在人群中穿梭;不过我们不能穿透墙壁,不会漂浮在空中,仍然会感到饥饿,感到寒冷,出汗、身上会变得肮脏不堪,以及,仍然需要排出膀胱中污秽…… 想到这些,我便否定我们已经死了,我们顶多算是半个死人。

 

“不,没死,相信我。”我告诉阿力。

 

高个子劝我们天亮和他一起去乡下。

 

“跟我走吧,去乡下能保证你们吃个饱,其他不敢保证,吃是没问题的。”高个子以十分同情的语气朝我们说到,“我们明天坐班车回去,有车直达,很轻松。”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有所动摇,不只是动摇,恐怕是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那般的心态。他们黯然失色的脸又一次感受到希望之光地照耀。人在不同的环境中总会去自我适应,尽管在遇到这种环境的伊始,他们口中总会骂骂咧咧,当看似这样的环境将会永无止境的时候,他们便闭住嘴巴,尽可能地去让自身在这个环境里舒适起来,高个子便是这么个意思。

 

我感到人类有着如此的多的多余情绪,有时候我在思索我们在这里所表示出的任何一种情绪到底存在着何种价值和意义。它用于表达自身对于处于目前环境的看法,或是博取周围人对自己的同情和帮助,这些或许就是它存在应有的理由,怀揣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目的性在里面。人类的种种行为都透露出一种目的性,不管是任何创造性的举动,多半是一种求爱的举动。 在这里,我们全是异性恋的糙汉,周围没有一个女性,我们不能求爱,只能像一群落魄的野狐狸团结在一起,不再进行其他的创造性活动,进行任何博取眼球的事情。我们仅仅会思考——如何解脱,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其他的东西一概没有。

 

第二天清早,三分之二的人跟着高个子离开了,其中包括青。我没有离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我害怕新的环境会给予我新的痛苦源头,我或许早已习惯在这个城市中当个透明人,我对吃的没有欲望,吃老鼠也未尝不可。我心里不断地重复这几句话。

 

青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有些舍不得他,当他走以后我才发现,青是在这里唯一能给予我安全感的人。

 

我和阿力还有三个从未说过话的毛头小子蹲在透明玻璃板下,三个家伙像是哑巴一样,好像从未开口说过话,只是这么蹲在那里,眼神黯淡,好似呼吸都停止一样。我不想打乱他们思考的节奏,自己也闭口一句话不说。

 

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太多价值,除了讨论出去的办法以及怎样捕捉老鼠。除此之外,人人都愿意闭嘴。大家都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既然不想透露出一丝关于自身的故事,自认,也不会去费力挖掘别人的故事。

 

很多天,我们都蹲在这里。有时候我真的感到我已经死了,若不是感受到周围他们的皮肤所传来的温度,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在我之前还安慰到阿力我们并没有死,那只不过是短暂的欺骗罢了,欺骗阿力也欺骗我自己,到底死还是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价值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人,以前我靠抢劫、靠偷盗去维持我苟且的生活,那时候不会去思考这一举动的毁灭性。而当我如今蹲在这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何种的恶毒,同时也是何种的没有价值,彻彻底底的社会残渣。我每天会不断懊悔我那些罪恶的行为,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害怕、后悔、感到无比的孤独。这种懊悔的相比我坐在监狱的铁窗中要强许多倍,这种情绪贯穿我整个身体,每个细胞。让我在梦中哭泣,让我的胃变得痉挛。

 

我蹲在这里,我更想的是赎罪。

 

 

 

青在离开后的十五天后回来了。我们在商场里,从那以后就从未离开过。当商场里放起莫扎特Menuet D major的时候,青便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气色要比以往好了不少,面色比以往红润,眼睛变得更加锐利,呼吸的节奏也让人感觉舒服很多。

 

他裸着上半身,手里提着用衣服包裹的一袋东西。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捕捉到的笑容。

 

“这是吃的。”他把手里的包裹放在地上,缓缓地解开。

 

包裹里是一些烤兔子,烤鱼以及几个野果子。我和阿力还有那三个毛头小子看见后,口水开始在口腔中汹涌地泛滥起来。我们拿起食物,疯狂地送如口腔,来不及咀嚼就吞往胃袋。

 

青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们吃,一言不发。

 

吃完后,我们满意地靠在玻璃板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爽,真的太爽了。”阿力说着。

 

“我得给你们说个事。”青说到。

 

大家把头转向青。默不作声,青吸了一口气,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是这样,我们在乡下听闻了一些东西。”

 

大家没有说话,等着青继续往下说。

 

“唔,我们听闻了一些可以离开这里的办法。”

 

大家睁大了眼睛,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商场里不断地播放着Menuet D major,一遍一遍地在这个巨大的空间循环。我们面前陆陆续续地走过了几个人,他们的脚步很快,好像在追赶什么

 

“什么办法?”阿力携着激动的语气问到。

 

青沉默了几秒钟,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从,这,里,跳,下,去。”

 

我们的瞳孔放大无数倍,在我的眼中,眼前的景象都变得逐渐离我越来越远,随之变得模糊,我能感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青那股低沉的声音正如一张大手,将我的鼻口捂得严严实实。

 

“从哪里跳下去?”其中一个毛头小子问。

 

“从最顶层,也就是这里,往下跳。”青指着透明玻璃板后面,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那边望去,楼层距离大约有十米之高。

 

“别开玩笑了,不可能。”另外一个毛头小子摇起头来,那幅度宛如一个被疯狂拍打的拨浪鼓。

 

空气静止了大约一分钟,没人说话。我默默地盯着透明玻璃板后面,眼睛直直地对着楼底那奶黄色的地板砖,心脏咚咚咚地快速跳动着。

 

“谁告诉你的,青。”阿力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喉咙发出微弱的询问声。

 

青站起身来,双手插着在腰上,“乡下的一个老太婆,她似乎能看见我们。”

 

“然后呢?”

 

“昨天,她给我们送了些吃的,她给的东西我们都能吃到,而不是穿过我们的皮肤。最后走之前她说,要想离开,那就跳下去。我问他跳哪里,她说跳百货大楼,也就是这里。”青很简单地复述了一边。

 

“你相信吗?”阿力问他。

 

“我不知道。”

 

“其他人呢?”我问。

 

“我猜后续会有人来,但是不多,感觉相信的人没几个,我一大早就出发了,就为了告诉你们这个。”青耸了耸肩。

 

第三个毛头小子站了出来,他双手扶着栏杆,双目盯着楼下的奶黄色瓷砖,嘴里吞了几口唾沫。他衣衫褴褛,头发杂乱,和我们相比要污秽一些,我这几天没见过他怎么洗过澡,只是躲蹲在那里一言不发,这种状态极度像我刚刚变成这般处境的时候,但是我从前没有注意到过他,或许他正是不这么显眼,脑子里却每天都高速运转着,我看见他眼中那股期待感、憎恨感以及想要离开这里的渴望。

 

“你要跳?”旁边一个毛头小子看着他,一脸不解地表情显得很随意,   “你没开玩笑吧。”

 

他依然站在那里,神色未改,与刚才并无什么变化,只是呼吸要急促不少。随后,在一阵如狂风般的呼吸节奏来临后,他的肌肉便一下子松软下来。

 

“我考虑一下。”

 

我们依然蹲在那里,青和我谈论了一些东西,他说他十足地怀念童年的日子。

 

“童年很美好,不是吗?”他歪着脑袋用食指放在左耳来回转动了一下。

 

“唔,童年确实是最好的时光。”

 

“虽然也有不少悲伤的经历,但是与长大后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他笑了笑,“其实,我现在什么也不在乎,只是在乎我的女儿。”

 

“你有女儿?”

 

“是啊,不像嘛?”青仰着头,背部完全靠在玻璃板上,双腿直直地摆在地下,想要放松一下绷紧的身体。

 

“不,情理之中,她多大了?”

 

“十六岁了,大姑娘了。”青的食指未从耳朵旁放下来,每当他在思考什么的东西的时候,总会这么做。“在还没来这里之前,我发现她好像谈恋爱了。”

 

“唔。”

 

“我有些后悔,没有教给她一些如何应对男人的办法,你说对吗?男人是什么样子我们清清楚楚,特别是我们在那个年纪的时候。”

 

我跟着青提出的想法,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六岁的样子。

 

我笑着摇摇头。

 

“若我多点时间陪她就好了。其实我不反对她谈恋爱,恋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不过在现在来看,如果在高中,那么恋爱的行为是被制止的,不过一旦通入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指责你过早的恋爱了,或许有些人还鼓励你谈恋爱,对吧?”

 

我表示赞同。

 

商场里正放着Chet Baker的Almost Blue,当这首曲子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我正坐在西西弗书店里,捧着村上春树的《神的孩子全跳舞》,那种错觉瞬间就转眼即逝。

 

“某些东西都是被规定好的,你如此这般做就是对的,一旦不符合就是错误的。在高中恋爱或者在大学恋爱恐怕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吧,可是一旦换个地方,规定中的东西又截然不同了。”青顿了顿,“在这一生里,我们是被他人界定的,他人的凝视揭露了我们的丑或耻辱,但我们可以骗自己,以为他人没有看出我们真正的样子。”

 

“萨特。”我说到。

 

“没错。不过,就当让他们觉得丑吧,我自己又不觉得难过。”

 

我点点头。

 

当Almost Bule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困意袭来,渐渐地我睡着了,伴随着那几句——

 

Almost blue

 

Almost doing things we used to do

 

There’s a girl here and she’s almost you

 

Almost

 

All the things that your promised with your eyes

 

I see in hers too

 

Now your eyes are red from crying

 

Almost blue

 

Flirting with this disaster became me

 

It named me as the fool who only aimed to be

 

Almost blue

 

It’s almost touching it will almost do

 

There’s a part of me that’s always true… always

 

All the things that your promised with your eyes

 

I see in hers too

 

Now your eyes are red from crying

 

Almost you

 

Almost me

 

Almost blue

 

……

 

 

 

第二天,我从一个记不清楚的噩梦中醒来,有时候,梦的内容根本无从记起,但梦的本身所带来的感受,着实地印在了心底。我将额头的冷汗抹去,然后试着把急速的呼吸节奏给调回来。

 

我开始左右环顾着,青和阿力靠在玻璃板上睡得正香,当我将视线朝那三个毛头小子的方向丢去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昨天想要跳下去的家伙。

 

我不自觉地将头转到身后的透明玻璃板,一具尸体直入我的眼帘,他周围全是绿色的液体,面部与奶黄色的地板砖紧密接触,污秽的衣服是他“走”后唯一留下来能使他看起来比较安详的物品,商场里开始播放莫扎特的Menuet D major。可怕的画面与我梦中所留下的感受撞击在一起,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

 

我没叫醒他们,只是踏着没有力气的双脚,朝着那个能洗澡的水槽走去,快速抹了一把水朝脸上撒来。我在想,他是死了,还是真的离开了这里。

 

我回去的时候,扶梯下聚集了一些人,是前不久从这里离开的家伙们,人不全,回来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他们看起来又比之前污秽不少,青和阿力还有两个毛头小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表情看起来捉摸不定。

 

“他死了,他绝对死了。”有人说着,手指坚定地指向那个位于一楼安详而充满神秘的尸体。

 

“可是他的血是绿色的。”不同的声音说到。

 

“你流过血吗,绿色的血能代表什么呢?我告诉你,我在乡下也流过血,一样是绿色的。”那个人反驳道。

 

“你证明给我看!我不相信!”和他争吵的那个人继续说道。

 

“我为什么要证明给你看?你相信的话你跳啊!”

 

争吵持续不断,我在旁边观望着,视线不时丢向那个尸体,他周围绿色的液体在慢慢褪去,比起之前占的面积要稍微少了一些。

 

“好了好了,别吵了,我们捋一捋,捋一捋好吗!”阿力站起身来,眼睛望着地板。

 

“我想说的是,我不相信那个什么老太婆的话,这根本不可信,根本没有根据。”阿力右手不时抚摸着下巴,样子是在思考着什么。

 

“对!他说的没错。”有人叫到。

 

阿力点点头,“那只是个蛊惑我们的糟老太婆,或许是什么恶魔之类的想让我们至于死地。如果跳下去,我们才是真正完蛋了。”

 

“那为什么她可以看见我们,她还给我们吃的。”又有一个不同的声音。

 

阿力皱了皱眉头,“因为她是恶魔啊,她要让我们跳下去,让我们死光光。”

 

“那万一她是天使呢?”青发声了,他慢悠悠地站起来,食指放在耳洞旁,轻轻地旋转了一下。

 

阿力望着他,神情十足地不解,在他看来,青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假设,她是真的想帮助我们也未尝不可……”

 

“不不不。”阿力把青打断,“你好好瞧瞧楼下那个尸体,他已经死了,已经断气了,趴在那一动不动,怎么可能会‘走了’呢?”

 

青笑了起来,但是这并不完全是个简单的笑容,这个笑容根本没有包含令人舒畅的因素在其中,这个笑宛如从异次元中或是外太空降临的那般,突如其来且空洞无比。

 

“唔,是这样没错,但我们没办法去衡量。”青指了指远处的那个尸体,视线仍然在阿力的身上。“去衡量他到底是死了还是‘走了’,这一切只有他知道不是吗?我们无法在这个基础上找出任何根据证明他到底死了还是‘走了’,那个老太婆,是想置于我们死地还是真的想救我们,也只取决于你信还是不信,没有实际存在的所谓的根据。”青低沉的嗓音在我耳中宛如一句句歌词唱出来那般,我觉得他说的在理。

 

“不,不不不,他已经死在那里了,一动不动,不可能是‘走了’……”阿力疯狂地摇起脑袋来。

 

争论持续了半个小时后,大家都有些累了,人人心里都清楚,跳下去,是死是走,根本无从所知,只能用自己的命去尝试,去赌博,这样的情形即是对于生命的选择,如此露骨,也非选择不可。

 

 

 

我们一群人依然蹲在这里,大家渐渐分成两派人,一派是死活不相信跳下去会一走了之,离开这个鬼地方,重回现实生活的;一派是相信这个说法但没有下决心去选择的。后者相对于前者要痛苦不少,犹豫以及猜测缠绕于内心的时候,焦躁和不安总会相继伴随而来。我则便是偏向于后者。我深知那样的感受。

 

时间仍然存在,我们仍然继续出着汗,呼吸、变脏、饥饿、犯困,依然被困于这个无形的空间当中,任凭这样环境折磨我们早已麻木的意识和思维。三天过去了,有两人跳了下去,全是在夜晚,没有一丝灯光能照在我们皮肤上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坠落的声音,大致猜测到有人跳了下去,那一刻我正被焦躁的清晰捆绑着,我不断地去思索前因后果,尽管没有任何发现和突破,但思索仍然没有停下。那一声坠落的声音直直戳破我的心脏,有那么一秒钟,我很想跳下去,哪怕真的是死亡在等待着我。

 

我们不再去就这件事争论,或是探讨,如之前那样默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寡言,有人被选择的纠结所折磨,有人正冥思苦想其他被解救的方法,有人则是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寻找自己的乐趣。而人数正在慢慢减少,跳下去的人也在不时增长,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和之前那个人一样,面部紧紧地贴在那些奶黄色的瓷砖上,身边流出绿色的液体。

 

我想和青说些什么,青则是摆摆手,示意我闭嘴,他表情虽然不这么凝重,但我明白他同我一样,被选择的痛苦折磨着。

 

一楼已经有六个尸体的那天,高个子来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吹着口哨。当他意外地看见那堆尸体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神情。他的眉头皱下来,使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口哨声曳然而止,换来的是朝右上方歪过去的嘴唇,头不时地左右晃动。

 

“啧啧啧,真有人跳了?”

 

我们看着他,有人叹了一口气,有人学着他摇起头来,也有人谓呈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来洗个澡,再不洗得臭死了,你们知道吗,半夜我可以被自己臭醒。”高个子耸了耸肩,朝着洗漱池走去了。

 

在我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是感谢高个子的,因为他宛如救世主那般让我们洗上了澡,也让我们可以获取到更多的食物,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他让我们在这里过上了较为之前要舒适很多的生活,很难相信若是没有遇见高个子,我们将会比现在污秽或是糟糕上千倍,但同时,高个子也将一个难题摆在众人的面前,一个选择的必要性也是由高个子而产生。

 

二十分钟后高个子回来了。

 

“我今晚在这过一夜,明天有谁要和我回去的咱一起。”高个子说,  “你们举一下手,我统计一下人数,提前分配好打猎的职责。”

 

几秒钟后,人堆里出现了几个举手的人,人数没有之前多了,举手的这几个人,基本则是不想“跳下去”的了,他们面容轻松,我仔细地看着他们,很自然地感受到他们意识的解放,较之我们要轻松很多很多。在其中,我看到了阿力举手了。

 

我没有说话,我明白阿力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晨,阿力问我去不去,然我去感受下乡下的生活,我拒绝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想跳下去吗?老兄,我觉得你不会这么想。”

 

我摇摇头,“我只是习惯在这里了,下次再去吧。”我报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笑容对着阿力。

 

阿力点点头,随着高个子离开了,高个子走之前,朝着我们现有的人露出了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神情。

 

尸体的数量在达到十个的时候,就停止增加了,他们像一只只乌龟那般,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想到乌龟,我便想到小时候做的第一庄刻骨铭心的坏事——我用玩具枪朝自己家中的老龟打出子弹,那是一把威力十足的BB弹空气枪,个头不大,但威力不容小视,我在某天突发奇想地朝着龟壳开了一枪,使得龟壳顿时便出现一个子弹凹槽,等我半小时回来看它的时候,龟壳下面已经流出鲜红的血液,我顿时害怕起来,连忙用棉布将它的血擦干净,但是无论怎么擦,血还是流个不停,最后在第二天,它死在那个生活了好几年的透明玻璃缸里,全身发干,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这是我杀的第一个动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剥脱它的生命,好像根本我们没有任何权利去剥夺其他东西的生命,但是我那一刻正如被魔鬼控制了一样,我根本不清楚自己开这一枪的原因在哪。那只乌龟死后,另一只与它作伴的乌龟也在不久后死去,我间接地又剥夺了另外一个生命。

 

我看着那些尸体,绿色的液体已经大面积地占据了那奶黄色的地板砖,此刻,我依然在犹豫着,到底跳还是不跳,跳下去正是一种解脱,不论是真正的死亡,还是“走”,两者在根本上都是离开这里的方法。这是我这段时间弄明白的一件事情。

 

我们在这待了将近两个月,十个尸体已经腐蚀得差不多,一个个变得干瘪起来,绿色的液体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天清晨,我都会伴随着Menuet D major醒来,然后不自觉地将头转到身后,隔着透明的玻璃板观察是否会多出尸体来,这样的举动莫过于想要从尸体上找到慰藉感,在选择中逐渐找到自己的出路。我们已经变得十分疲倦,在这里,这座伴随我多年生活的商城中,我正被各式各样无形的苦难所折磨着,一点点抽干我意识中保持活跃和思考的东西,让我消沉下去,让我更加麻木。

 

“青,我们应该从这里跳下去吗?”我问青,我很久没有说话了,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让我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青看着我,眨动着他的双眼,从前那充满锐气的鹰眼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空洞以及苍白无力。

 

“人最愚蠢的方式,就是站在自己的见解和意识上给出别人建议。”他苦笑起来,“别问我了。”

 

我失望的低下头,这个时候我十分想哭,我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地板砖,感受一股力量汇聚在我的鼻腔和眼眶当中。青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沉默了数分钟。继而,他说到。

 

“萨特曾经写道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觉得孤独得那么可怕,以至于想去自杀,把我克制住的是这样的想法:就是没有人,绝对没有人会对我的死而感动,我死后会比生前更孤独。’”

 

我将挂着泪水的脸抬起来,默默地看着青那扔残有苦笑的脸庞。

 

“尽管如此,没人因我的死而感动,尽管我会更孤独,但我恐怕还是会离开这里。孤独或是让人感动已经毫无意义。”

 

他站起身来,两手撑住透明玻璃板上的护栏,将身体抬起来。“换个地方待一下。”然后,他将双腿越过那面玻璃板,没有犹豫地跳下去了。在青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嗓子想发出声响,但全被吞噬在我这污秽的身体中。

 

“你会选择的。”他说。

 

之后便传来一声骨头粉碎的声音。

 

我感到一种与亲人离别的感觉,那涌于眼眶中的泪水如瀑布一般滑落下来,我的内心正在被几十把刀子刺杀着,我不明白那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那股从未体会到的悲伤感把我推向一个我从未涉足的情绪区域里。

 

 

 

尸体变成了十一具,在变成十一具之后,数量又一次开始增加了,青就如一个临界点那般,一个被突破的瓶颈那般,开始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他们在我的面前跳下去,我认识的人,我不熟悉的人,哪怕在我印象中从未出现过的人,他们都跳了下去,他们跳下去的动作,神情,变得和青那般异常的坚定。

 

最后,十八具尸体如同一幅艺术品那般呈现在我的面前,那是青跳下去的一个星期以后,我望着他们,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我身边仅有一个人,那便是离开不久的阿力,他吃惊地望着那些尸体,不停地摇着脑袋,他用宛如看着一群疯子那般的眼神注视着那群早已与这里无关的肉体——那些开始发臭、干瘪的肉体。

 

“他们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他对着我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注视着眼前的阿力,他变得比以往要污秽,身上的衣服沾满了黑红色的泥土,脚上踩着的鞋子早已看不出轮廓来,他的神情中除了惊讶之外,我看到了宛如高个子神情那般的东西蕴藏在里面,我有些失望,感到某种与他势不两立的滋味。

 

半夜,我和阿力靠在玻璃板上,他孜孜不倦地朝我灌输着乡下有多美妙,生活有充满了有趣,同时也将此刻的这个商场,贬低成一种人间炼狱,他说这里在折磨着我们,没错,这一点我赞同了,他说这里会把我们带向死亡,会将我们带向另一个更可怕的地狱当中。我在心里默默地摇摇头。

 

我呆呆地望着他,什么也说不出口。疲倦和困意袭来,在阿力催眠般的嗓音下,我不知道何时进入睡眠之中,这一晚,是我睡得最舒服的一晚,因为,我已经做了决定。

 

伴随着Menuet D major的响起,我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我伸了个懒腰,走向洗漱池,花了十五分钟把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将遮住半个眼睛的头发用水固定在头顶。这样使得视线变得比以往要清晰许多,我将脏衣服放在水池边,用力地来回搓洗,使它尽量变得干净,然后将湿透的衣服握在双手上,用全身力气将水扭出来,紧接着便将湿润的衣服套回身上。

 

我站在玻璃板面前,脚下的阿力还在深睡中,打着吵人的呼噜,使得远处传来的Menuet D major开始变得不怎么协调。我看着那些身边冒出绿色液体的尸体,青躺在下面,侧脸正对着我,眼睛并没有闭上,它那一只眼睛正如之前那般,像雄鹰一般锐利。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我用双手将身体撑起来,双腿自然往前迈去,身体浮在空中,有种即将飞翔的快感。我知道我自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我也清楚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脑海里此刻正浮现着我之前犯下的恶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景象正在缓缓从我脑中被抽走,被淡去,就好似在跳下去的途中被洗礼那般快活。当我决定跳下去的瞬间,我明白,我即将去赎罪了。

 

在跳下去的过程中,我听见阿力不可思议的叫声,那叫声极其恐怖,我能因为这个叫声而彻底地想象到阿力的表情。他的叫声以及Menuet D major,是我即将接触到那奶油黄地板砖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了。

 

 

 

 

 

 

 

 

 

发表评论